天时地利与人和:郑成功之战中的地理因素

它可以像草船借箭、火烧赤壁那样让一方优势大增。也可以像陆逊火烧连营一样,让敌方国运大衰、国势夭折。哪怕到17世纪,在郑成功的战争中,季风、农业、台风、洋流、潮汐等因素,都影响了这场中西对决。

事实上,因为郑成功方面对于本地地理情况的更为了解,才有了开辟荆榛逐荷夷的壮举。

季风是具有全球性的有规律的大气运动,通常称为大气环流。季风环流也是大气环流的一个组成部分,其中又以亚洲东部的季风环流最为典型。 海陆热力性质的差异,导致冬夏间海陆气压中心的季节变化,是形成季风环流的主要原因。具体来说就是下半年盛行偏南风,冬半年盛行偏北风。

17世纪初年,荷兰殖民者从南洋航海北上侵入台湾,结果被明朝驻防台澎列岛的汛兵击退。所谓汛兵,是指驻扎在汛地的官兵。这些战士像迁徙的候鸟一样,夏秋季节回到大陆,冬春季节驻防东南沿海岛礁。其原因是季风会在夏秋季节带来很多的降雨,使得岛礁水位上升,一些岛屿因涨潮被淹没。而在春冬季节,一些岛礁因水位下降而路出海面,可以供战舰士兵驻扎。汛兵的季节性驻防,最初是为了对抗倭寇的袭扰。倭寇的入侵也往往多发于冬春季节。除了冬季缺衣少粮之外,东亚大陆东部因为季风环流而盛行偏北风。偏北风有利于倭寇从日本列岛朝鲜半岛出发,南下劫掠中国东南沿海。

同理,因为南洋位于中国更南方,所以郑和下西洋也是在利用冬季季风南下。宝船船队也是在冬季出发,夏季返航。后来的日本德川幕府,在万历30年和万历45年组织的侵台活动,还是发生在冬季。

1624年,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台南正式落脚。到1662年,由于对岸的郑氏家族与他们竞争矛盾激化,再加上郑明军队抗清的处境日益艰难,所以郑成功决定挥师东进。在发兵时间的选择上,郑成功选择在农历3月23日出发。

郑成功选择这个点发兵有其用意。表面上看,春末夏初的盛行风向是东南风,郑成功从大陆出发进湾是逆风航行。荷兰人基于这一点认识,对郑成功在夏季进攻疏于防范。但实际上,台湾海峡冬季风力大于夏季风力,夏季更容易横渡台湾海峡。因为从观测结果来看,台海5-6月之间的风力多为3-4级,7-9月多台风,夏季只有1/4的时间风浪较大。而10月到次年4月的风力多为5-6级,半年有2/3的时间风浪较大。

台湾海峡冬季风大的原因在于,冬季从南到北由于光照时间、太阳直射点纬度与风源地关系,使得冬季的南北温差比夏季南北温差大。温差大就导致了气压差大,气压差大就导致了风力大。海峡地形也在客观上制造了狭管效应,使得风速增大。但荷兰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,所以错判了可能受到进攻的时间。

讽刺的是,击败了荷兰人的郑氏子孙,却没有从荷兰人的战败中吸取教训。后来的1683年,他们认为夏季多台风且风向不利于清军。所以对战事掉以轻心,最后歩了荷兰人的后尘。

所以,由于台湾海峡夏季风比冬季风风力小,故郑成功初夏渡海作战季。除了考虑到渡海便利之外,不按季节盛行风常规出兵,也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效果。而且在夏初行动避开了台风多发季节,有利于保障渡海安全。

如果台湾的荷兰殖民者受到攻击,就会派人向远东的巴达维亚总部求援。当两军在夏季开战,荷兰船只要从台湾南下印度尼西亚,就要逆风行驶。航速较慢不说,还容易遇到恶劣的海况。

此后,荷兰人若组织援兵再回台湾,中途已过去半年左右,亚洲季风风向又发生了改变。荷兰援军要迎着冬半年盛行的偏北风,由南到北逆风航行。17世纪的帆船在逆风航行时,必须走之字形的迂回路线,进一步延误时间。这样郑成功就可以集中优势兵力,将荷军各个击破。

潮汐就是在月球和太阳引力的作用下,海洋水面周期性的涨落现象。潮汐一般每日涨落两次,也有涨落一次的。早为潮晚为汐,又使江河下游发生潮汐。

投奔郑成功的荷兰翻译何斌建议,有东方甜岛之称的台湾,物产丰富且土地富饶肥沃,军队可以就地取粮而不必携带过多的粮草。他还献上了从鹿耳门进入大员湾的海图,指点郑军可以经由鹿耳门进入大员内海,直抵普罗文查城下。这样就绕开了荷军寄予厚望、严密布防的热兰遮城。先攻取位于台湾本岛的普罗文查城,然后再长期围困位于沙洲上的热兰遮城。

郑成功进湾路线日,郑成功水师从料罗湾出发,次日到达澎湖列岛。虽然郑明军队的补给十分紧张,但在从大陆到台湾的中转站澎湖后,郑成功以祭拜妈祖为名在澎湖列岛盘桓数日。直到3月30日晚上,他才下令全军冒着倾盆大雨起航,直奔.台江畔的赤坎楼(普罗文查)。

郑成功之所以要冒着军粮紧缺的风险停驻澎湖列岛,是因为要把战船开到赤坎城下,就要将战船驶入台江。从外海到台江只有两条航道:大港航道和鹿耳门。根据战前获得的情报,大港航道被荷兰人严密封锁,大港航道两岸工事坚固、火炮凶猛。鹿耳门没有被荷兰人封锁,但航道水浅礁多、航道曲折,大型战舰无法驶入。要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突袭,就只有趁着每月1日的涨潮驶入台江。后来也正如郑成功所料,整个郑氏卷对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赤坎楼外。

郑军在不费吹灰之力就攻取普罗文查城后,开始围困热兰遮城。但是采用了棱堡构造技术的热兰遮城易守难攻,荷兰人依托热兰遮城挫败了郑成功速战速决的梦想,双方进入了漫长的攻守对峙阶段。此时,郑成功遇到的一大问题是粮草。台湾虽然物产丰富,但是本岛盛产的是甘蔗、白糖等经济作物。由于地形、土质以及人口等原因,粮食产量并不算高。

台湾本岛的农作物低产一定也令郑成功大为火光。在不得已的情况下,他被迫派兵到台湾西海岸各地屯田种粮,进行生产自救。即便如此,郑军因缺粮造成的非战斗减员依旧十分惊人。25000人的大军只携带了6000石稻谷与3000石蔗糖,只够他们维持两个月的供应。哪怕努力屯垦,郑军也一直为缺粮所困,后勤补给十分紧张。士兵每月只有30磅米作为军饷,热量大致是1750大卡。但正常人每天至少需要800大卡,才能维持正常的体能。高山族对郑军的不友好,也是由于郑成功的横征暴敛所致。

相比之下,荷兰人的后勤补给则要好得多。士兵每天享有1磅米和1份鹿肉干,军官还可以分到培根与腌猪肉。因为无法及时补给维生素c,很多荷兰人牙龈出血牙齿松动、口脚发臭。但起码不会像郑成功的士兵那样饿肚子。

同时,因为台湾海峡在夏季时盛行巨大的东南风,不利于从大陆方向运粮。传自异邦的番薯,便成了郑军的救命粮。尽管生长快速、适应性强,但番薯的热量远低于大米。所以还是不能让士兵们填饱肚子。

无奈之下,郑成功被迫向台湾的汉人居民与高山族征粮,只允许他们保留1/10的口粮。派往台南一地的600屯田部队,在最后只有100多人柱着拐杖回来。据他们反映,每天都要饿死2-3个人,以至于他们无法抵御高山族土著的袭扰。在郑军辖的城镇里,官员们甚至将自己的丝绸官袍送到粮店里去换口粮。

如果荷兰人此时发动突袭,那么郑家军将会十分危险,而这一幕真的就差点发生了。

郑成功平台之战中最为惊险的一幕,出现在1661年的8月。海面上出现了郑成功最不愿见到的荷兰增援舰队,共计战舰12艘、兵士700人。

在郑成功的预计中,两军在夏季开战,荷兰船只要求救时必须逆风行驶。就算荷兰人组织援兵再回台湾,中途已过去半年左右。因为季风风向又发生了改变,荷兰人又需要迎着冬半年盛行的偏北风,由南到北逆风航行。

但事实上,在郑成功大军抵达台湾后久,荷兰战舰“圣玛丽亚号”便顶着印度洋和南中国海上的西南季风南下。历经了半个月航行,就在1661年5月24日抵达巴达维亚。荷兰援军的北上航行,则因为顺风顺水而异常顺利。他

郑成功显然不了解荷兰人,作为海上马车夫的高超航海技术与造船工艺。他是以东亚的思路看待西方船只的,觉得一定要顺风航行。但欧洲战船的设计,就是为了适应当地的地理环境。适应东亚季风区的中国战船,因所处的地理环境是与西欧截然不同,不用考虑逆风航行问题。欧洲水手却要面对可怕的大西洋,风向与洋流的情形复杂得多。所以荷兰水手与帆船的功能就必须适应种种未知的海况,其中自然包括逆风航行。

纵观郑成功所处的年代,明亡清兴的年代也恰好是历史上的一个寒冷期。气温下降使得农作物因为冻害而减产。小农经济的减产。意味着人民口粮减少与赋税压力增大,从而容易激化阶级矛盾并引发社会动荡。这样一来人民就要承受生存压力与社会压力双重负担,其结果是诸侯混战群雄并起。

明末的农民起义与满洲入侵,放到世界的宏观背景下便不难理解。17世纪中叶是世界,同样是战乱不断,而其根源则是气候的变迁。自从1654年太阳黑子的活动跌入了近70年最低点,中国、朝鲜与欧洲的天文学家忠实地记载了这一现象。太阳黑子活动的减少。对应着地球上灾害的多发、1638-1644年间,亚太地区又先后发生了12次火山喷发,这是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。四处飘散的火山灰,也会导致大气能见度下降与气温降低。

在阿尔卑斯山区,冰河在夏季侵入了当地的农场。寒冷的气候也使法国的农作物生长缓慢,德国中部更是要到8月底才结冻。莱茵河在1640-42年还发生过大规模泛滥。荷兰本土在1643年遭遇大洪水,英格兰苏格兰同样是阴雨霏霏。在日本,原野上覆盖的积雪少见的厚达一尺。尼罗河的水位在1641年降到了最低,京杭大运河竟然完全干涸,蝗灾摧毁了各地的农田。1642年新年,位于长江流域的亚热带地区,江河结冰竟达5尺厚……

这一切均导致了大量战争爆发。除了明末动乱,还有1640内战爆发的英国内战,1652-54年第一次英荷战争,1654年在波兰爆发哥萨克大起义。后来的1670年,清朝又上演了三藩之乱……

虽然各文明天各一方,但全球都是紧密相连的。中国人在传统王朝变乱前的天象示警,就是由自然灾害所引发的。气候变迁,最终可以与 “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”的真理挂钩。气候在冥冥之中,助力于“合久必分分久必合”的命运轮盘,无形间作用于历史的进程与我们的命运。这也是大自然给我们的宝贵教育,要我们要敬畏自然,尊重大自然的客观规律。这是一堂关于谦卑的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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